本報記者 陳墨《中國青年報》(2014年10月29日10版)
  沒有哪個報紙編輯能像本·布拉德利這麼風光了。他是肯尼迪總統的摯友,他用400多篇報道把尼克鬆拉下了台,福特總統感謝他“是《華盛頓郵報》幫我拿到這份工作的”,他在克林頓的陪同下接受奧巴馬為他戴上的自由獎章。
  任《華盛頓郵報》總編輯26年,他公開五角大樓越戰文件、追蹤報道水門事件,贏了一場官司、炒了一個總統、退了一個普利策獎、激勵了無數人投身新聞。
  扮演他的電影演員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崇拜他的報紙編輯競相模仿他“一邊露出天神笑容,一邊說幾句粗俗語言”,配合他的編輯記者願意隨他“翻山越嶺、浴血奮戰”,沖開一切擋在真相前的羈絆。
  當老年痴獃使他一生的記憶漸漸淡去,在聚會中只能坐在廚房裡發獃時,人們依然競相坐在他身旁,仿佛“他還在發光”。
  10月21日,93歲的本·布拉德利在家中自然死亡。奧巴馬在悼念聲明中稱,對於布拉德利來說,新聞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對公眾事務重要的部分。作為一名真正的新聞人,布拉德利不僅讓《華盛頓郵報》成為美國最棒的報紙,而且在他的影響下,一批記者秉持著職業操守,報道越戰、水門等重大歷史事件,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1921年出生於波士頓貴族家庭的布拉德利可以有無限的可能性,但他打15歲起就發現了自己對新聞事業的熱情。經歷了大蕭條和小兒麻痹症,這位布拉德利家族第52個哈佛畢業生從海軍退役後開始了記者生涯,並迅速在華盛頓的新聞競爭中脫穎而出。這並不意外,當與你關係要好的鄰居肯尼迪幸運地當選了總統的時候。
  “有朋友參與美國總統競選的那種感覺,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出乎意料,也是讓人著迷和興奮的。而對於一個報人來說,不僅有這種喜悅之情,心頭也會有疑慮:你到底是一個朋友呢,或是一個記者呢?”多年後,布拉德利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如果自己當時知道肯尼迪和一名與犯罪集團有牽連的女子朱迪絲·埃克斯納有一段情,或許會捨棄友誼而選擇將其曝光。
  肯尼迪遇刺的幾個月前,《華盛頓郵報》出版商菲利普·格雷厄姆自殺,報紙由其遺孀凱瑟琳接管。布拉德利臨危受命,擔任執行副主編,並繼而在1968年出任主編。
  布拉德利決心把這份只有靠“女人那些事”吸引人的小報辦成最富有影響力的報紙。他招兵買馬,“只雇用比自己聰明的人,並協助他們施展才能”。
  這位極具個人魅力的編輯在自傳中輕描淡寫道,“倘若要想讓編輯能夠得意地把腿擱在辦公桌上,接受別人的恭賀,那可需要許多人發揮才幹,日夜奮戰,全力以赴。如果有這樣的人才,編輯只需靜候佳音就行了。”
  記憶逐漸模糊的布拉德利可能忘了,當恭賀到來時,他的腳沒擱在辦公桌上,而是站在了法庭上。1971年,一位前政府官員把曝光越戰內幕的美國五角大樓文件交給了《紐約時報》,《紐約時報》發表3天后,尼克鬆政府授命一家聯邦法院,以這些內容會對國家造成不可輓回的損害為由,禁止繼續公開。而與此同時,《華盛頓郵報》也獲得了這份文件,幾經斟酌,最終在布拉德利的推動下發表了此文。
  《華盛頓郵報》被控損害國家利益,與白宮對簿公堂,幾經磨難,最終報紙勝訴。在一張照片中,布拉德利手上拿著五角大樓文件一案的判決書,揮著右手滿臉笑容,右腳高高地踩在桌子上,露出一大截襪子。
  凱瑟琳事後感慨布拉德利的作用:“他訂立了基本原則,(把這條線往前)推,推,推……迎著指控和威脅,不屈不撓地追逐真相。”
  福特總統任職期間,在“周六晚間面對面”節目上說了一句俏皮話:“是《華盛頓郵報》幫我拿到這份工作的。”
  五角大樓文件事件剛剛過去一年, 1972年6月,5個人因闖入水門大廈內的民主黨全國總部而被捕,《華盛頓郵報》兩位年輕記者鮑勃·伍德沃德和卡爾·伯恩斯坦立即著手開始調查,當記者們向著白宮一手導演的全面消息封鎖突擊時,布拉德利是他們最好的掩體。
  布拉德利允許他們在報道中引用匿名消息源“深喉”提供的消息,這無疑承擔著巨大的風險:“確實有風險,很多為新聞事業所吸引的年輕人都面臨著這種風險。但是,這正是設置編輯崗位的初衷。” 33年後提及此事,布拉德利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在整個事件持續發酵的28個月里,《華盛頓郵報》共刊載約400篇文章。布拉德利發現“整個世界被謊言壓得讓人窒息,而總統成了說謊大王。”在伯恩斯坦的回憶中,那時白宮新聞發言人每天都會跳出來抨擊《華盛頓郵報》,點名批評布拉德利和兩位記者,“然後,布拉德利則給我們鼓勁”。
  最終,這起政治醜聞大白於天下,尼克鬆被迫於1974年8月辭職,《華盛頓郵報》對水門事件的報道贏得了1973年的普利策公共服務獎,真正成為了國際性大報。
  布拉德利從此對“絕對真實”形成了習慣性的不信任,“無論存在多少爭論,這些爭論有多少層面,又有多少人來引導輿論,從水門事件開始,在聽過官方敘事後,我都會去探尋真相。”他稱記者為“最好的謊言偵探”,把“戳穿謊言”作為新的行為準則。
  “做新聞就像每天都從不知道是什麼的水果上咬一口。”布拉德利稱,“可能要咬上20多口,你才確定這是一個蘋果。再咬上幾十口,你才知道這個蘋果究竟有多大。”
  沒有什麼能阻止他追尋真相的腳步,無論是政府壓制還是普利策獎。
  1981年,《華盛頓郵報》一名年輕記者珍妮特·庫克以一篇關於8歲男孩染上毒癮的報道榮獲普利策獎,然而直到庫克獲獎之後,包括布拉德利在內的人們才發現,整個故事純屬編造,甚至庫克本人進入報社的履歷也是偽造的。
  布拉德利第一時間歸還了普利策獎,並令監察專員調查並報道此案。
  布拉德利對此“很受傷”,他後來回憶道:“我從未想過有人會對我說謊,有人竟然杜撰整個報道。等到我發現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不過我們一致認為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承認此事並向公眾披露實情。”
  去世前一年,在白宮接受奧巴馬頒發“總統自由勛章”的布拉德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雪白的頭髮和從前一樣梳得一絲不亂,只是渾濁的眼睛已不再活泛。據其第三任妻子薩利·奎恩透露,布拉德利已患老年痴獃症多年,“他被確診有段時間了,但病情明顯嚴重起來大約是兩年前。”
  其實早在20年前,布拉德利就已經“選擇性地”忘事了。1991年8月1日,布拉德利和以往一樣準備召開報道會議,直到看見每個人都穿了與他一樣的白領T&A牌襯衫(儘管多數是仿貨),方纔恍然想起,自己要退休了。
  “本創造了我們為之努力的這家報紙……只要我們還在這間編輯室里工作,本對待新聞界和生活的態度都一直會留在我們心中,永遠不會改變。所以,本,即使是很久之後,這還是你的編輯室。”工位的空隙里站滿了鼓掌的同事,後面的人甚至站在了桌子上,布拉德利左手插兜,兩腿有些彆扭地成一個內八字,站在前邊空地上盡可能灑脫地向人群揮手。
  退休後的布拉德利被任命為名譽副總裁,在《華盛頓郵報》擁有一個玻璃隔出的辦公室,他笑稱自己像個“博物館里的擺件”,他的辦公室成了新記者“入職參觀的一個景點”。
  如同水門事件後新聞學院擠滿了想成為伯恩斯坦和伍德沃德的學生一樣,前來應聘《華盛頓郵報》新主編之位的人們紛紛穿起白領襯衫,希望像布拉德利一樣一邊露出天神般的笑容一邊說幾句粗話,但都難得其精髓。
  沒有另一個布拉德利了。《時代》雜誌評論道,沒有誰像他一樣從追蹤報道里得到如此多的樂趣,也沒有誰像他一樣使追蹤報道如此富有樂趣。
  奧巴馬稱贊他是真正的新聞人,他建立的新聞職業標準,代表了真實、客觀、細緻的報道模式,他的成績引領著更多人進入新聞行業,實現自己的價值。
  晚年的布拉德利則常常坐在玻璃辦公室里,笑呵呵地說幸虧自己趕上了報紙的黃金年代,電子時代的競爭壓力真讓人頭昏腦脹。
  他的記憶與他的時代一同逝去,曾經那些真真假假滿滿噹噹地塞在他的腦子裡,但不知從何時起,這位有史以來最有名的編輯開始捫心自問,“在我的心裡,為什麼華盛頓每年的重要歷史事件都開始變得漸漸模糊起來,就像衣服上沾的顏料一樣,顏色越洗越淡……我還能記住一些政治人物的個性,但是對他們的政治觀點我就逐漸淡忘了。”直到10月21日,他的困惑與呼吸一同安靜地停止。
  “本是一位真正的朋友,也是新聞事業的天才領袖”,報道水門事件的鮑勃·伍德沃德和卡爾·伯恩斯坦在悼念聲明中說,“他永遠地改變了我們這個行業。追尋真相是他堅定不移的準則。”
  布拉德利的回憶錄《美麗人生》,中文譯本名為《最“危險”的總編輯》。他在回憶錄中設想過自己的身後事:“我敢保證,到我離開人世的時候,肯定會舉行一個專門活動,來祭奠讓《華盛頓郵報》贏得十八項普利策獎的布拉德利。不過從一定意義上說,這些獎其實也並不值幾個錢。”  (原標題:最“危險”的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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